死亡生意

A Halál Business

 

 我们坐在毁灭剧场的第一排,而这出戏讲的正是我们。

2005年圣诞节,家里通常会聚来一大群人,当然,所有积攒下来的紧张气氛都心照不宣地被扫到地毯下,事情一如往常地进行着。我的两位祖父之间根深蒂固的政治对立,两兄弟多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,之后整整12年都没说过话,还有我每逢这种场合表现出的彻底冷漠,脸上写着“我他妈受够了”和“这破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”,总之,都是每家那种不得不参加的家庭聚会上常见的老一套。人们因血缘相连,除此之外却毫无瓜葛;平日里一年到头都不会主动找彼此相处,而这绝非偶然,因为即使亲缘关系把我们绑在一起,也不代表我们的人生道路就会交汇。年复一年重复的谈话、回忆往事,以及讲过上千遍的故事,只为避开真正的问题。在这种聚会上,总有几项必不可少的环节,必须像按时间码一样准时发生,为整场破事定下框架,至少也能让时间熬过去。比如爷爷朗诵诗歌、听老录音、来一盘国际象棋,还有我妈秉承最优良的疑病症传统,给全家人量血压……

遗憾的是,那个圣诞节我们还是没能躲过这件事,只不过这次和我们过去经历的情况不一样。那时我爸49岁,从来没遇到过这种问题,所以即便如此,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坐在电脑前,仿佛身上带着我妈严厉的目光。225/140。我靠……大家全都吓得跌到了桌子底下,因为这种数值已经到了该叫救护车的程度。我爸的血压在没有任何症状、毫无征兆的情况下,正一点点要他的命。当时这尤其让人意外,因为我爸一辈子都在运动,不抽烟,只有一样除外:凡是油腻或加了糖的东西,他想都不想就吃。打那以后,老爸一直靠强效降压药和降胆固醇药维持。偶尔吃点猪油渣、来点血肠,毕竟刚杀过猪;再加上半夜吃东西,那时我还没留意,但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家每天都在吞下不少要命的东西。因为血压问题去做检查,结果当然也发现胆固醇高得离谱。所以老爸现在55岁,离不开药物,不管他以前有多少运动经历。那些因为现在吃下的垃圾食品而招来的客人,要过几年才会登门;不过,来了以后该怎么称呼他们,又是另一个问题了。

 

有一天,老爸说,既然我反正也在忙这个“Life东西”,不如给他写个食谱,让他稍微调理一下,因为他想减掉几公斤。于是老爸拿到了一套为期40天、强度不算太大但还是需要有所节制的方案,我还放话说,要是他不照着做,以后就别再来找我帮忙了。我告诉他该怎么开始、怎么做、要买些什么、哪些东西不能吃,还让他尽可能只吃食谱里列出的食物。40天过去了,他瘦了7公斤,但这完全无关紧要,因为这套方案带来了更重要的改变。40天后,老爸的血压大幅下降,接近正常水平。这已经很了不起了,毕竟他连吃药时,血压计测出的数值都还有150-160。换个例子说吧,免得我只讲这种圈内人才知道、无法核实的故事。比如那位21岁、患有甲状腺功能亢进的女孩,她开始执行LT饮食计划后 还写了博客 记录自己的计划。接下来我引用她的话。

“我属于胖子那一类,还患有严重的甲状腺问题,但我还是觉得,人们通常发胖是因为懒,也因为根本不把生活当回事。医生告诉我,要接受自己就会变成这样,别做太多运动,不然身体会吃不消,而我才21岁。可谁愿意这么年轻就顶着85公斤的体重生活呢?(没错,这体重就是因为药物才涨上去的……)自从开始看 Lifetilt 博客以来,我百分之百照着上面写的做,检查结果好转了,然后你看,我开始减肥了,也开始运动了。”

但千万别让任何人以为这是一篇自吹自擂的帖子,以为我找到了生命之源。根本不是这么回事。我来告诉你们这个天大的秘密,也说说为什么这个博客里的减肥方法有效。把大家都熟悉的健康食物放进同一种饮食方案里,再根据不同体型按正确的分量搭配,每周运动4次。很厉害吧?正因如此,制药公司才会投入巨额资金,阻止任何有关食品糖分或脂肪含量的倡议获得政府支持——这些倡议可能会制定相关标准,或者至少加以限制。欧盟为了建设统一的欧洲,慢慢开始规范一切,可有意思的是,不知怎么的,他们就是没法规范食物中那些损害健康的成分。这些当然不是巧合。我举个例子,你们马上就能明白我到底想说什么。偶尔会听说日产、沃尔沃或其他什么品牌,因为某个批次存在制造缺陷而召回几万辆车,当然还会配上一番说辞,说人们的安全最重要,那才是他们唯一关心的事。真他妈见鬼,谁信啊……这时候,他们会计算事故赔偿金额是否超过召回成本。要是超过了,就召回汽车,再配上一套安全营销话术;要是没超过,就任由那些车继续上路。虽然会有几个人死掉,赔偿金也会付清,但公司照样盈利,管理层照样拿奖金,因为又交出了一份漂亮的季度财报。

香烟和不健康食品也是同样的道理。正反双方都有论据。香烟生产不能被禁止,因为每年烟草产品税收和相关从业人员缴纳的社保费,会带来数千亿福林的收入。反方则认为,吸烟的有害影响会导致各种疾病,国家必须把税收收入投入医疗服务来治疗这些疾病,因此这部分税收收入也就失去了意义。然而事实是,即便如此,烟草业大型企业缴纳的资金按人均计算,仍远远高于治疗一名因吸烟而患病的人所需的费用。道理很简单:一个人平均吸烟20年,之后才会患上某种致命疾病。癌症及其并发症的治疗会持续2到3年,情况较好的话,甚至不会超过1年。因此有人计算过,平均20年的吸烟时间与疾病治疗费用相比,天平仍然倾向于国家:允许烟草产品销售,依然能带来丰厚得多的收益,所以国家没有动力禁止吸烟。食品及其引发的并发症也是同样的情况。而在死亡金字塔的最底端,站着仅次于国家的最大黑手党——我们称之为制药商。他们才是真正死亡生意的幕后主宰,因为所有线索最终都指向他们,所有荣誉也都由他们收割。

药品生产商明里暗里都靠病人赚钱。  他们早就不再针对症状进行治疗,也不再生产足够的药品来治疗现有疾病,而是在制造病人,并助推致病产品的销售。药品生产商采用的这套机制尤其肮脏、卑劣,而且运转得天衣无缝。就像我说的,对他们而言,每个人都是潜在的目标消费者;如果你身体健康,他们就拿你没办法。不过,他们还是有办法的。他们生产一些毫无用处的维生素,既不能保护你免受任何伤害,也不能增强你的免疫系统。他们针对日常生活中的不健康因素推销无效产品,让你以为自己在保护健康,但他们只有一个目的:加速你生病,好让他们给你塞满药物。服用“维生素”也许能让你更安心,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好处,因为他们生产的都是毫无价值的垃圾。我抨击现在药店里卖的维生素制剂时,说的正是这个。维护你的健康不符合他们的利益,因为真正的大钱来自药品。那些药品由医保大肆报销,而且最好让消费者终生服用,因为这才是稳定、可预测的收入来源。你们真的不觉得,让药品生产商来维护人们的健康,简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讽刺吗?这就好比武器制造商发起和平运动,还加入最大的反战联盟。  从食品生产商、烟草公司,到历届政府,整套机制都配合得天衣无缝;政府永远不会为了培养一个更健康的民族而采取任何行动。原因很简单:政府预算的数字从根本上就由上述公司及其产品所决定,形式包括缴纳的增值税和其他税费。除了巧克力、薯片和香烟带来的合法收入,毒品和卖淫间接带来的收入如今也从根本上左右着各国的预算,因为地下经济也会创造惊人的巨额资金,而这些产业根本无法取缔,也不可能彻底消灭,因为其中流动的资金已经太过庞大。   只要来自致命产品的税收——至于这些产品具体是什么,根本无关紧要——超过治疗这些疾病的支出,这里就不会有任何改变。医疗卫生系统已经千疮百孔,多年来一直被无视,也没有资金投入。那当然不会投入,因为医疗系统省下的钱越多,另一边的收入就越高。你们觉得,到了必须做决定的时候,国家会投入几十亿建医院、更新医疗设备,还是会用极其优厚的税收减免把英美烟草的工厂引到这里来?不需要多高的学历,答案显而易见。这一切只能认了,因为根本不可能改变。摆在我们面前的是规模如此庞大的资金,任何一个民间运动都已经无力抗衡,永远也不可能做到。

 

说到医院。你们最近去过社区诊所吗?嗓子有点疼、咳嗽几声,你去社区诊所,医生会做什么?拿手电筒照照你的嘴,然后不加思索,也不再多问,就连最轻微的感冒也给你开抗生素。这对你们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,因为人们吃抗生素吃得那么自然,就像早上刷牙一样。吃药已经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,电视广告里相当大一部分都是止痛药和各种药品。人们被培养成依赖药物,不知不觉间,药物就成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洗衣服用的柔顺剂,或冰箱里的矿泉水一样。你们觉得这正常吗?不管什么毛病都乱吃超大剂量的抗生素,顺带还把你的身体彻底搞垮。简直是拿大炮打蚂蚁,妈的,还没完没了……以前家家户户也就备着一盒 Kalmopyrin 和一种退烧药。现在抽屉都快被这些破玩意儿塞满了。感冒了不喝柠檬茶,改喝 NeoCitran;头疼了不靠咖啡、戒烟来改善,改吃 Algoflex。我们现在就到了这一步,而且都这样了,我们还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每天往肚子里塞些什么,更别提那些垃圾食品和大量添加剂了。

这一切真是荒唐可笑,我们现在甚至到了人们头发长得不够快也要吃药的地步。我们是被诅咒的一代,是一群浑浑噩噩的乌合之众,每天都被欺骗、被误导,可这已经没人觉得奇怪了。人们不断被愚弄,最终只会变成被洗脑的木偶,成为只受简单刺激就能轻易摆布的消费者,仅此而已。  从生命的第一分钟直到生命终结,每个年龄层、每个社会阶层,都有预先准备好的商品供他们购买,旁边还紧贴着一套观念和一种生活感受,让你想去买那玩意儿。我们一出生,Pampers 尿布就在等着我们;而我们死后躺在灵柩上时,殡葬公司还会向亲属推销装在棺材里的电视。我不抱任何幻想,也不怀揣拯救世界的宏大梦想。那种普通人还能改变什么的时代,早已一去不复返。随着伍德斯托克一代逐渐消逝,所有公民自发的行动也将慢慢绝迹,无力再对抗大型跨国公司,以及那些威胁我们生命、最终导致我们死亡的产品。如今,我们心中的火焰已经熄灭,曾被称为公民监督的一切也被夺走了。我们不再反抗,什么也不做,尽管我们明明知道,自己身处的体制是一台运转失常、方向错误的机器。我们只是耸耸肩,点上一支烟,买下打折的甜食,每四年去投一次票,尽管我们知道,什么都不会改变,只不过是议会门上的字样会被换掉。如今在2011年,世界各地的普通人仅凭自己又能做到什么?无论我们的不满有多么正当、多么有理有据,答案都一样。民主制度和我们的自决权早已死去,至少也在苟延残喘。人已经不存在了,只剩消费者。个人也不复存在,只剩下按照年龄段划分、供广告商使用的统计数字和衡量指标。如今我们不但没有名字,甚至连编号都没有了;我们成了一个个被归为一类的群体,任由公司和广告商瞄准,也成了政治业余主义的玩物。

 

公共舆论场中只剩下博主和几个堂吉诃德式的斗士。如果他们想改变什么,并直言某件事很糟糕、别再这么做,公司就会带着数亿的财力撑腰和律师找上门来,威胁要起诉你,把你扼杀。LifeTilt 博客就是最好的例子。但只要我还能写、只要他们还容许我写,我就会继续写下去。然后有一天,我也会放弃。谁知道呢,也许我还能用得上楼下地下室里的那台电视……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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